文/李幼鸚鵡鵪鶉
德國女導演Susanne Schneider的《Es Kommt der Tag》(2010年女性影展譯成《借來的幸福》)由年輕女郎阿莉絲(Katharina Schuttler飾演)獨白開場(她說「人應該及時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就像江河回到源頭,一切都好。不過我知道河水不可能倒流。你有沒有聽啊?我望著她的照片,我好奇她肯不肯重新開始,不要做她做過的事。從照片打量她好像把過去一筆勾銷了,可是對我來說那還沒完沒了。」)她講的是德語,跟年輕男友講卻更像自說自話。她跟男友在車上做愛,誑騙對方下車,她獨自自駕車揚長而去。我以為她寂寞或是耍個性,沒料到序場她這番話到後來是有作用的,這時還不曉得她的名字,本片進行到第45分鐘才知道真名、原名是阿莉絲。
開頭第二場戲是講法語的中年女人玉蒂(Iris Berben飾演)在辦公室跟同事們(是同事嗎?更像理想或理念相投的一夥人)討論遊行示威,她成了被媒體圖文當封面介紹的社會運動健將。中產階級左派理想性格的玉蒂與年少輕狂任性的阿莉絲是本片的兩條脈絡,對比鮮明。阿莉絲去一處酒吧,跟一夥男孩喝酒,還親吻了名叫呂卡的少男(Sebastian Urzendowsky飾演),卻又把人家甩掉,獨自駕車離去。她向鄉野一戶人家借宿,她講德語,中年男主人讓馬克講法語,互相聽懂對方的話。她住宿登記的姓名是蜜雅‧佛杭克。第二天起床,方知呂卡是讓馬克跟玉蒂的兒子。主人一家講法語,呂卡跟阿莉絲用德語交談,我差點以為故事背景是瑞士。女主人玉蒂認為住家並非旅館,反對外人借宿。她電腦上網查出名叫蜜雅‧佛杭克的資料圖文,是位中年女人,跟這個年輕女郎不符,於是,玉蒂悄悄撬開阿莉絲背包的鎖,翻出一袋資料黑白照片,有男人屍體,也有玉蒂年輕時被當成恐怖分子通緝的相片,那時用的是德文本名Jutta Beermann而非現今法文名字Judith(玉蒂)偷翻來客東西的聲響引來屋外的阿莉絲隔窗窺視,阿莉絲進門只央託玉蒂幫忙找人修車,完全不戳破對方。本片到此越來越好玩了,兩造各有隱瞞,互相說謊,敵對的雙方竟蘊涵種種同質性。集體說謊,正是本片要翻攪的歷史創傷!
呂卡在家重逢阿莉絲,向她介紹家族葡萄園釀的酒。彼此調情擁吻,女方突然抽身(被扭曲的心靈造成她雙重人格?)男孩真情相待,竟遇上對方反覆無常(到後來你我方知阿莉絲是在情感與理智間掙扎!原來呂卡是同母異父的弟弟!)。本片不疾不徐。在兩位女主角互相掩飾卻探查對方的惡鬥中,抽絲剝繭的不僅是往昔玉蒂理想主義革命理念改造世界的叛逆精神用於反體制、甚至跟一批激進左派搶銀行但不巧有位三十幾歲男人闖來遭到誤殺,阿莉絲既控訴被媽媽玉蒂棄養又責備媽媽濫殺無辜;本片更超越個人恩怨,省思時代,社會與歷史,1960年代中後期世界性的解放與革命風潮所付出的代價(個人的家庭直接間接受害),跟浪潮退去後新一代的善良懶散、不用大腦、醉生夢死但也因而沒有殺傷力,換成你我,要往哪一邊傾斜?
玉蒂昔日為理想而犯錯,連累的是女兒阿莉絲(以及搶銀行時慌亂中同夥不知何人開槍殺死無辜男);如今,阿莉絲無論要玉蒂去死或是坐牢,都將毀了玉蒂這個另嫁法國丈夫的第二春的無辜家庭!她丈夫讓馬克就表示「我們法國人通常選擇原諒」,本片巧妙對比了法國人與德國人對「同」樣事情的處理方式迥「異」,而本片故事背景是在法國與德國交界的法國亞爾薩斯省,也就是胡適翻譯都德(Alphonse Daudet)小說《最後一課》的那個省。讓馬克同情關愛阿莉絲處境,但受不了阿莉絲行徑宛如要毀了他的家人。當大家都不歡迎阿莉絲的時候,唯有呂卡邀她一同用餐,真心把她當姊姊,是本片最動人的筆觸。阿莉絲來到這一家,跟家中每一位成員互動,而又搞得天下大亂、人人失衡倒有點跟巴索里尼電影《定理》(Teorema)互通聲氣。又可看成每個家庭、每個國家背後都有不可告人的罪孽的辛辣寓言。
加拿大法語區(魁北克)女導演Sophie Deraspe的《Les signes vitaux》(意思是「生命表徵」、「生命記號」,女性影展譯成《生命出口》)裡的年輕女孩西莫娜(Marie-Helene Bellavance)是醫院安寧病房的志工,從她原先不肯見長輩最後一面(遺體)到往後她陪伴過很多位老人、病患走過生命最後一程,本片不打算把她造神,反倒建構出錯綜複雜的辯證省思。且看她一番好意向一位女性死者的年輕兒子Jonathan(Frederic B. Cambronne飾演)「轉述」說他母親對她有多不捨、何等歉意,要在冥冥中陪伴、保佑兒子,竟遭那男孩反嗆這不是母親的一貫作風,根本就是西莫娜自己寂寞得變態瞎扯。本片洞見那些害怕去安寧病房探望的人固然有問題(西莫娜以往正是這樣),可是像現在的西莫娜太愛留在安寧病房也同樣不正常!所以,當西莫娜嘲諷年輕俊美男友Boris(Francis Ducharme飾演)空洞一無所有、從18歲以來就只是原地打轉,對方還擊她難道要拿到美國哈佛大學文憑、要嫁給美國富翁過無聊無趣的生活方才踏實?本片沒有標準答案,反倒等於多面向發人深省。
片中,這個老人、那個病患,皺紋的肌膚、浮腫的軀體、潰爛的傷口、衰敗身材,三不五時正面全裸。莫非剝削弱勢?後來用「真實電影」方式映現年輕美麗的西莫娜脫下左右義肢,赫然一隻沒有腳與小腿的大腿!另一回,她跟Boris穿了上衣躺在床上,陰莖與陰戶竟坦然全裸亮相。恰似人類有性別、年齡、美醜、健康、病痛、傷殘、生死的差異,裸體勉強凝聚出不平等中的一種「平等」。一種接納各種身體、尊重各種身體的態度。拍攝電影與觀賞電影對於各種身體都應包容,無論那是沒腳無膝的大腿、或是病變發黑的身體或是做愛的健康性器官!
原始文章連結:破報影評 我痛人不痛 v.s 人傷我無傷:《借來的幸福》與《生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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