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郁庭（美國柏克萊加大比較文學博士，專事翻譯與文學創作）
轉眼之間，女性影展邁入第十七屆。寂寞十七歲，未脫青春期的純真與對於未來的憧憬，卻儼然是個小大人，很有自己的想法與見地，也充滿企圖心。今年影展沒有大師壓陣，新銳導演的豐沛活力與創意，帶來令人驚奇的多重視野與豐富想像：本屆影展六大主題，無論是分享不同體驗的《新銳女流》(New Currents)，刻劃母女悲喜糾葛的《親親媽咪寶貝》(Bittersweet Memories of Dear Mom)，多方探討身體政治的《女身異想》(My Body My Power)，關於年輕生命迷惘的動人詩篇《青春記事簿》（Chronicle of Youth)，鮮活有力顛覆刻板形象的《酷兒派對》（Happy Queers Together)，還是集結本地導演珠玉的《女孩世界．聚焦台灣》(Taiwan Best)，都有清新可喜的佳作。
開幕片《臉紅的夏日》(The Last Summer of the Boyita, 2009)為曾經擔任《摩托車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 Walter Salles, 2004)副導的索羅門諾芙（Julia Solomonoff)執導，適如其分地為青春期的迷惘與困惑揭開序曲。故事於風景優美的阿根廷鄉間展開，開始對身體與男孩產生好奇的喬吉麗娜，與農場雇工年紀相仿的馬利歐，兩小無猜地攜手探索生命的奧祕。富有正義感的喬吉麗娜，幫助馬利歐從青春期身體意外變化的混亂焦慮中走出來，也坦然接受她原先憧憬的「夏日初戀」昇華為另類的親密關係；走過那個夏日而異常早熟的喬吉麗娜，比對於輕浮地談著男孩們的姊姊，差距可謂千里。廣闊的原野風光映襯著淡漠的哀愁，為這部真摯的成長電影增添幾分餘韻。閉幕片《借來的幸福》(The Day Will Come, 2009)取景於景色如畫的法德邊境亞爾薩斯鄉間，由養父母帶大、走過30年傷痛成長的艾莉絲，尋獲曾經信仰革命加入地下組織、誤殺平民以致流亡異鄉的生母，在母親的新家庭與人生投入強烈的震撼彈。同為劇場導演與作家的導演施耐德（Susanne Schneider)以劇烈的戲劇張力處理母女之間的對手戲，魄力十足，暴風雨後是否有真正的平靜，卻是另一個讓人唏噓的問題。
同樣探討青少女成長迷惘的《拜金少女》（Mall Girls, 2009)，少了寧靜而包容地撫平傷痕的大自然，多了處處充滿物質誘惑的城市，以及迫不及待踏入援交之列的年輕女孩們。本片是羅斯蘭尼克(Kasia Roslaniec)的處女作，於波蘭上映時以其爭議性而引起廣泛討論，也為導演奪下2009波蘭影展最佳新銳導演獎。鏡頭紀錄著清純可人的艾拉怎麼誤交損友，被帶進購物商場與舞廳那不斷鼓動物慾的世界；她開始上濃妝、學著煙視媚行，於同儕壓力下逐步走上援交之途。艾拉估量著應把童貞交予青澀而真誠地戀慕著她的同班男友，還是能幫她買酷炫新手機的中年男子，尤是殘忍而讓人無法直視的一幕。參與演出的幾位青少女表現亮麗，艾拉與損友瑪麗娜之間曖昧而具毀滅性的同性友誼，刻劃細膩，顯示所謂「墮落」並沒有那麽黑白善惡分明，急轉直下中往往充滿了無奈。片末當艾拉含著淚眼凝視洗手間的明鏡，終於洗掉濃妝意欲回復原有的素淨，卻如那卸不乾淨的眼線、睫毛膏與唇彩所示，再也挽不回失落的一切。導演以緩慢的節奏與長鏡頭，細細地品味這傷痛的覺悟時刻，艾拉那晶瑩剔透的藍眼睛映著背景澄澈的海藍色瓷磚，傷逝中或有幾分新生的期許，躍然眼前。
美國超級名模吉芙（Sarah Ziff)與男友薛爾(Ole Schell)共同執導製作的紀錄片《拍我：女模秘辛》（Picture Me, 2009)，則呈現出更充滿魅惑力的浮華世界，吉芙與各同行女模現身說法，揭露那紙醉金迷、如夢似幻的時尚背後，有多少鮮為人知的辛酸。本片追蹤導演自己18歲至23歲的名模生涯，在競爭激烈的秀場迅速走紅，打進米蘭、巴黎、倫敦、紐約時尚周，得到香奈兒、Marc Jacob、Stella McCartney等時裝秀的邀約，卻在23歲急流勇退，返回校園，於哥倫比亞大學修習藝術與文學。吉芙極為坦然地秀出名模展露身姿所獲的高額報酬支票，這行業絢爛的光影與虛幻，無所不在的金錢陷阱、性騷擾、剝削，推展到極致的身體物化，未成年模特兒與紙片人問題，高收入與表面的備受呵護彌補不了的內心空虛，說明了為何她在事業高峰毅然決定要退出。全片剪輯流暢，以俏皮的手繪圖卡、拼貼、動畫串聯吉芙名模歲月的不同階段，完成一本多彩的電影筆記本，告別為時尚品牌作嫁的日子，開始撰寫屬於自己的生命故事。
關於女性身體與感覺的另一部紀錄片《性高潮有限公司》（Orgasm Inc., 2009)，導演坎娜（Liz Canner)原本受聘為女性威而剛公司拍攝情色助興影片，以供公司研發藥物實驗之用，深入這個新興製藥工業而發掘許多不為人知內幕的過程，讓她改變初衷而投入9年心力，探討性藥物產業背後的真實。本片英文片名呼應著Robert Kenner關於食品工業秘辛的紀錄片《美味代價》（Food Inc., 2008)，主題也都相關企業為了圖利而犧牲消費者健康權益，然而《美味代價》裡談的食物衛生、可持續發展農牧與良心產業議題，畢竟較具體有形容易掌握；《性高潮有限公司》裡的藥商們盯上難以捉摸、無法計量的女性歡愉，將其科學化、數據化、資本化，實在諷刺。坎娜揭露了獲利位居全球第三的製藥工業一貫操作手法，透過媒體與專家學者的宣導、對於公部門的遊說，規範制定一套「標準」，於是不符合「標準」即是女性性功能問題而需要治療，受了誤導的廣大女性群體都可以被轉換為「患者」，成為新藥的消費者。從女性威而剛到賀爾蒙貼片、陰部美容手術，更多女性陷入副作用不明的藥物與手術陷阱裡；坎娜呼籲女性應更了解與關愛自己，建立對身體的自信與對於差異性的體諒，才能免於被性高潮產業惡質消費。
身體與聲音無可厚非成為女性重要的議題，而本屆影展關於聲音的討論，尤為特出。普利(Leanne Pooley)的《搖滾牛仔姊妹花》(The Topp Twins: Untouchable Girls, 2009)，紀錄了紐西蘭塔普姊妹的演藝生涯，在一場又一場酷到不行的搖滾派對裡，這對同志姊妹忽男忽女千變萬化的扮相，逗趣活潑又充滿對時政譏諷的演出，恣肆顛覆重塑性別角色，贏得超越性別藩籬的廣大粉絲愛戴，展現了同志運動令人振奮的多重元素與爆發力。只可惜拍攝手法稍嫌保守( “old-fashioned good fun”)，帶著些許官方贊助影片的色彩，若能更有創意地呼應如此豐富的素材會更好吧。淳雅蓋（Dayna Gaye)的《歌舞旅程》(Saint Louis Blues, 2009)是少有的塞內加爾歌舞短片，大有向《秋水伊人》（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1964)、《柳媚花嬌》(Les Demoiselles de Rocherfort, 1967)名導德米（Jacques Demy)致敬的意味，雖然舞步有些僵硬，然對於小人物悲喜與生活小節的描繪細緻，為我們打開一扇異國之窗。布雷克(Kara Blake)的《戴麗雅：聲音的煉金師》(The Delian Mode, 2009)於短短二十幾分鐘的篇幅裡，難能可貴地捕捉了獨創一格的前驅者戴麗雅．德比夏(Delia Derbyshire)的生平與音樂。早在數位與電子音樂尚未大行其道之前，戴麗雅憑著無懈可擊的音感與才華，創作出前衛科幻中不失聖潔與溫柔的「合成音樂」，60年代的作品在今日聽來仍充滿現代感，為非凡的女性之聲做了很好的註腳。戴麗雅的成就於生前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尊榮，這說明天才總是寂寞的。
《喀布爾戰爭與愛》(Love and War in Kabul, 2009)讓我們聽到摘除了面紗與頭巾的阿富汗女性，追求愛情的熱烈與無比坦然。德國紀錄片導演瑞德梅斯特(Helga Reidemeister)深入哈山與雪瑪家中，冷靜而同情地觀察戰爭、宗教、種族宿怨、婚姻買賣與傳統束縛怎麼拆散這對青梅竹馬。在那封閉的社會裡，雪瑪被迫嫁人生子，哈山於戰爭中受傷癱瘓，兩人再度相逢，不顧一切執意要在一起，就算離婚、窮得無以渡日也不在意；鏡頭前難掩的深情頗令人動容，然這對烽火情鴛的未來還是黯淡的。博吉思（Nathalie Borgers)的《沙一樣的風，岩石般的女人》（Winds of Sand, Women of Rock, 2009)紀錄了終年操持家務的非洲土布族女性，於每年秋天離開家園，趕著牲口結伴穿越撒哈拉沙漠到遠方城市交易，帶回維繫族人生計的物資。女人們於旅途中交換彼此的祕密與憧憬，生活對她們是嚴苛的，然而那異常鮮麗的服飾織品映照著萬里白沙，橫越撒哈拉的駱駝隊影與堅毅腳步，仍然美得讓人窒息。
分散於各單元的其他短片亦頗有不俗表現，如古靈精怪、生猛有力的《寶萊塢尋芳記》（Kusum-The Flower Bud, Shumona Banerjee, 2010)，饒富意趣的動畫作品《鮽中娛》(Flower Fish, 余紫詠，2010)、《爸爸生氣了》(Angry Man, Anita Killi, 2009)，跨西伯利亞鐵道列車裡交織的平凡而詩意夢境《如夢幻影》（Between Dreams, Iris Olsson, 2009)，《難纏的艾拉阿嬤》（Ella, Hanne Larsen, 2009)精湛演技喚出糾葛於嬉鬧與感傷之間的黑暗過去，《放心漫舞》（Mind Dance, 許雅婷，2009)裡老年癡呆的影人，嘗試在回憶消逝前留住流金般燦然的亡妻舞影。整體來說，2010年女性影展處處有驚喜，這些浮光掠影為不斷演進變化的女性書寫，留下一個階段可貴的記憶。（轉載自第144期《電影欣賞季刊》）
原文刊載於Fa電影欣賞雜誌 2010年10-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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