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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值得毀滅 毀滅值得電影:香妲.艾克曼的贈禮

張亦絢
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 作家

 

一束鮮花上天堂:身體的安那其

在《轟掉我的家鄉》裡,香妲‧艾克曼親自演出廚房中的寂寞瘋狂—與史柯西斯以浴室為場景的《大刮鬍子》比較,單線的電影句式顯非艾克曼所好。她亂竄的表演帶有更大的溝通複調與電流強度,在身體安那其的程度上,讓維果的《操行零分》或雷諾瓦的《跳河的人》相形見絀,濃稠的詩性魔力也是大半喜劇難望項背。握一束花、想站著死,詭譎的背影近乎有黏性。艾克曼一生都與實驗電影惺惺相惜。這部短片毫無小試牛刀之態。十七歲,艾克曼已是大開大闔的導演。
 

私語竊竊剪畫面:聲音的政治學

如果《轟掉我的家鄉》中,畫外吹哨音樂令人豎耳,《來自故鄉的消息》與《8月15日》,更展現了聲音政治的豐厚。較罕為人知的《8月15日》,說話的是個來到巴黎的芬蘭人。她的英語有種包膜感—沒有主流話聲的公關亮度。音畫不同步,話聲在時間中不斷重新剪接畫面。沒有她的自述,單看畫面,我們既想不到巴黎的熱,更想不到,她覺得自己的頭髮髒。以肖像畫為底,也許會被歸為私語的「小事電影」。但小事未必不可見大。女體的再現、女性(不)自主移動等面向,在此源源流出。《8月15日》感人,因為在這認識過程中帶有無目的之柔情。在《來自故鄉的消息》中,我們聽到在紐約的艾克曼,還略帶童音地唸著封封來自母親的信,這是女兒的聲音?還是媽媽的?一種合體與扮演?那些「上不了檯面」的絮叨,將牽絆又偶帶不耐的家常感情,變奏成清奇的小曲,上乘的低調喜感,美極。
 

時間不只是風格:導演的硬工夫

《珍妮德爾曼》用約三小時,呈現三天。一個「在家工作的女人」,以操兵紀律持家,並服侍失怙、成長中的兒子。儘管高達在1962年拍了《賴活》,1975年的《珍妮德爾曼》,其手法的震撼性,仍走得更遠。女演員瑟西葛(Delphine Seyrig)[1]  在此之前,已從影多年,艾克曼年輕的團隊在她身邊,彷彿「白雪公主與七矮人」。艾克曼是以高度的準確,與她磨出影史罕見的「普通感」。這部現代電影中的長鏡頭大作,非僅讓「時間持續度」元素漂亮出擊,被某些長鏡頭反對者攻擊為「不懂或不敢剪」因而高舉的「省略」,艾克曼也在此片銳利出手。當她做一個「略」,她連一秒也不多給。只專注在著名的長鏡頭,不留心她的略技,只能見識她導演工的一半厲害。短片《房間》揭露她對封閉時空的獨特關懷,可為此片小註。
 

女同志做為眼睛:重寫的電影史

艾克曼最經典的電影《我,你,他,她》,如三股浪潮。獨白體不斷進行轉換。「我的獨白」將自我置於中心;「司機的獨白」陳述了異性戀男人分裂的秩序,也標誌社會的兩種慣性空白:女人被男人當作接受秩序的白紙;以及同志不在想像,更不被想像存在於她眼睛的凝視。終場的女同志歡愉床戲可看作「合寫的性事獨白」—這是最強的一段,倒映出前兩段獨白中潛伏的遺漏錯置。這個女同志的眼睛,不是以單一鏡頭與視覺呈現,而是「用時間結構出來的」。它包括了:注目自我、看見隱形、仍以實存的同志性愛,凝視視覺歷史,或說世界。女同志在此,不再是被看的內容,而是拆解異性戀電影神話的樞紐。它不是看見女同志,而是女同志看見。1974年的《我,你,他,她》不只被寫進電影史,也大大重寫電影史。
 

結語

衝撞型的藝術家如香妲‧艾克曼,一生難離「毀滅」主題。一方面,她感受到既有的藝術形式,應該藉破壞浴火重生;另方面,對於被貶的瀕危人事,她也意識到,這並非自然—必須給它們如電影,這樣的有力表現。艾克曼燦爛的創造,可以說就是由「電影值得毀滅」與「毀滅值得電影」這兩股力量,緊緊纏繞。《他方總是更好》與《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兩部一短一長的悼念與致敬電影,前者親密,後者親和——非僅可見艾克曼精闢開講電影,做為集中營倖存者二代的她,也在後者中,訴說了這沉痛的繼承,如何影響她。幾個曾與她共事的電影人出現片段,也極其珍貴。

 

註1》瑟西葛當時已合作過的導演包括雷奈與莒哈斯。她本身也致力於提高其他女性藝術家地位的社會行動,且是知名紀錄片《給我美美的,閉上妳的嘴!》(Sois belle et tais-toi)的導演,這部影片訪問了許多女演員,談論她們的困境與想法。
 

▲  「數位修復:再見香妲艾克曼」單元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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