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講座】女影大咖 Vs 後起之秀
 

▲  時間:2016年09月14日(三)

▲  地點:閱樂書店

▲  主持人:羅珮嘉|2016女性影展策展人

▲  與談人:郭敏容|台北電影節策展人

              張亦絢|作家、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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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珮嘉(以下簡稱羅):

非常感謝大家在淒風苦雨的颱風天晚上,冒雨前來參加我們今天的講座,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這次女性影展的策展人羅珮嘉,很開心我們專題講座的開春第一炮是今天的這講座,這次女性影展有很多新嘗試,包含這個系列的單元,以往單元導讀講座都是跟著每次單元的設定來談,但這次全部拆掉;女性影展有十個單元,主題是雙線敘事,每部電影都有主要、次要的敘事線,此次打散以利用不同的主題宗旨來談電影。

 

今天講座的設定是「女影大咖、後起之秀」,是以人為主體,一一呈現大咖給大家認識,也想談後起之秀的作品,她可能尚未如這些大咖有如此高的知名度,但她們絕對有非常傑出的表現。今天很榮幸請到兩位與談人,相信大家對兩位都不陌生,一位是張亦絢作家,應該很多人是慕名前來的,我們這次挖到寶,她本身是「數位修復:再見香妲艾克曼」香妲艾克曼導演的專家兼研究者,網路上已有許多她撰寫的香妲艾克曼相關文章,待會請她談關於香妲的部份。另外一位是郭敏容,她是台北電影節過去三屆的策展人,本身辦過國際青年競賽,十分關注新銳導演,這次我們請她看很多「亞非新視界」單元的影片,待會她們會各自針對看的影片分析、推薦,大約二十至三十分鐘,我會在她們之後補充其他大咖與新秀人物。最後開放Q&A,希望大家把握機會問兩位與談人,我們先從敏容開始,歡迎敏容。


郭敏容(以下簡稱郭):

 

謝謝珮嘉,謝謝各位今天淒風苦雨不辭前來,希望今天的介紹對大家選片上有幫助,珮嘉請我看「亞非新視界」這單元,裡面共七部影片有兩部短片,其他最多是拍到三部影片的導演,剛才聽珮嘉說今年的女影是雙線敘事的概念,我覺得這很有趣,因為我在看這些影片時,的確覺得能以不同脈絡去想這些影片,台北電影節存在著綜合性影展的概念,雖然我本身蠻關注女性觀點,但在看影片時不一定是從女影這樣的觀點看,在看這次女影的影片時,我會去思考這部分,同時「亞非新視界」的影片是在非歐美影片的脈絡裡,我希望能突出「雙線敘事」這個角度。我們平時看片時,歐美影片的美學是很成熟的,因為影像教育及學校投注的資源與協助,讓導演可以在拍影片時有蠻驚人的成果,但我在選片的過程中看久了會有疲乏感,因為呈現出來的東西某種程度上也流於公式化,所以我自己在看片時會傾向相對資源少、沒那麼多影視傳統的區域,看會呈現出什麼樣的影片。

 

有一個有趣的部份,今年有三部來自印度,分別是《孤島程式》《炙熱豔陽下》《一夜血婚》,有一部是孟加拉的《人生排練中》,屬於印度、中亞區,一部來自非洲衣索匹亞的《愛到卡慘死》,另外兩部分別是香港、韓國的影片。在印度、孟加拉中有不少導演是在美國受教育或主要據點在美國,所以我在看影片時會把這樣的脈絡帶進去,去觀察當他們回鄉或講述自己的出生地的故事時,會帶著什麼樣的觀點。

 

《炙熱豔陽下》是女影的台北開幕片,在觀看這部影片時我會把導演受到美國影像教育影響的脈絡帶入,這是一部很好看的影片,意思是觀眾可以很順地感受到影片中幾個女主角受到的生活上的困難,以及在困難中享受到的歡樂,及試圖找到在身體距離上與別人接近的感受的影片,這部份在視覺上非常明確、好看。影片內容是三個女性身處在印度的西北區域,十五歲時被迫結婚,若丈夫死後要一輩子守寡,地方耆老對她們指指點點,她們在非常父權、壓迫的環境裡,不能受教育、回家會被丈夫毆打的狀態下,實際上沒有嘗試到愛情及生活,但她們還是試圖對外找到人生的出路。裡面有一個妓女角色是電影中最富有生命力的角色,她在看起來非常封閉的村莊裡,透過「性」這件事啟蒙這些女性,我在看時不免把它非常「melodrama」的這部份擺進去看,從這面向來想,衣索比亞的《愛到卡慘死》裡也存在非常「melodrama」 的感覺,但從美國脈絡裡來看《愛到卡慘死》卻有很大的不同,這是導演的第三部電影,卻是她第一部上院線的影片,她跟趙德胤很像,因為這部影片的拍攝資金只有一萬美金,從頭到尾只有七位工作人員去拍攝,她就像是衣索比亞的趙德胤。

 

 

這部影片我在北影選片時就看過,我蠻喜歡它的節奏,它不是非常有資源的電影,在衣索比亞找不到資金,也沒有電影學校,甚至所有的演員及工作人員都不是專業背景出身,可是這位年輕導演堅持講土地的故事,她對自己的認同是女性導演,但不會只侷限於講女性的故事。但我注意到這部影片是在講一個當地的計程車司機,因為見義勇救了一個正在跟皮條客吵架的妓女,之後兩人展開了亡命之旅,逐漸地他與妓女之間產生了情愫,也使自己遇到其他困難,他們之間的感情讓他回想起家庭與成長背景。

 

有趣的是這影片雖然是由女性導演拍攝,卻是從男性角色去描述觀點,而非由妓女或計程車司機的母親角色呈現(他母親同樣也是個生活環境很悲慘的妓女),我在為台北電影節選片時,覺得它的節奏感和音樂很棒,我蠻喜歡這部影片,但由於各種因素台北電影節沒有選入此片,因此我看到女影有選到這影片時蠻開心的,它以非常低的成本,卻可以看到衣索匹亞蠻有活力的影像展現,但是在為女性影展選片時,我意識到這部影片是從男性角度講述,以及身為男性他如何自處,女性還是有點走不出那個悲慘的迴圈。

 

可是重新思考這個單元的影片時,我發現當我們看影片時,說它的故事沒有啟發、革命性,同時我們也用了比較中產階級、相對富裕、知識菁英的方式來看待第三世界的人講他們的故事,去要求他們給我們有啟發、最後世界會翻轉的故事,或者其實這就是她在衣索匹亞情境下看到的現實、她想講的故事,這是珮嘉提到女影的雙線敘事時,我在看影片時會想帶進去的想法。一部影片會有不同看片方式,在衣索匹亞的這部影片裡我看有幾個部分,一是在非常低成本的拍攝下所講述的故事是什麼樣子,第二個是她為什麼要選擇用很通俗劇的方式講故事,第三個是也許我們在一開始接觸影片會覺得它並沒有那麼前衛、沒有講出非常不一樣的故事,但在衣索匹亞的社會中去講妓女、宗教,是不是對導演來說已經是突破,是件非常不簡單的事。

連接到孟加拉的《人生排練中》這部影片,導演的第一部電影當時在孟加拉上映不到一星期就被禁,因為影片中對宗教題材的處理、對當代父權社會的批評,讓當代保守社會、保守勢力感到十分不安,因此撤掉影片,當我讀到這段資料時,回想到我覺得其他影片不夠進步、不夠革命性的思索,是否沒有考量到她在本身的社會裡拍攝這樣的題材就有一定的困難。《人生排練中》這部影片,比較推薦給在思索女性身分認同主題的觀眾,裡面講述女主角是個一直演繹泰戈爾劇作主角的人,但不到三十歲就被講年老色衰,應該要退位給比較年輕的演員來詮釋這個角色,此時有另外一個聲音進來,一名在歐洲策展的藝評人來看他們排練,詢問女主角有沒有辦法在你的劇中做比較當代、女性的角色詮釋,並透過角色再重新對劇有不同的詮釋,這詮釋是對男性導演、對認為泰戈爾作品該如何呈現的主流社會而言是很大的衝擊,我認為對戲劇、女性角色認同有興趣的觀眾可以看這部影片。

接下來,我要講兩部最想推薦的影片,一是《孤島程式》,珮嘉說她也很喜歡這部影片,這是導演的第一部電影,相對於其他導演,她的年紀比較大,已有四十多歲,她並沒有在印度以外受影像教育,所以是在當地的影視產業中學習、拍攝影片。影片中有三個短片各自獨立,擺在一起又可以展現出孟買城市裡人的疏離感,在第一段影片裡沒有非常明確的女性觀點,第二、三段則較有女性觀點,比較貼近生活、沒那麼理論化,這部影片講故事的方式蠻有趣的,讓大家看完影片有比較新鮮的思索面,因此我蠻喜歡這部影片。第一段像科幻片、寓言故事,故事發生在看起來高度現代化、工業化的辦公職場環境,每個人都聽從廣播的聲音說你現在該做什麼,說大家都非常的歡樂,但實際生活中並非如此。他們被安排去某種歡樂之旅,在過程中,那個不知是誰的聲音、不存在的指定告訴你怎樣可以得到快樂,最後的結果是很荒謬的,第二、三段也非常貼近人的感情面。

另一部是南韓的《無臉的歲月》,這部影片讓我非常難看下去,反覆看了四次才看完,想推薦的原因是,我好奇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難看完它,不像《炙熱豔陽下》是容易親近了解的影片,《無臉的歲月》就像它的主角,有著不想被輕易了解、詮釋的頑固感,與安妮華達《無法無家》的女主角和影片給我的感覺有些類似,雖然它們呈現的方式不同。女主角沒有任何表情,不解釋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她被這社會欺負,她也在反抗,有著不讓觀眾對她產生同情的倔強感,這部分讓我看不下去又很生氣,反而奇妙地產生迷人的感覺,因為她不被詮釋,看到最後一幕是很迷人的,從頭到尾她不知道在對抗什麼力量,過程中她加入一些團體又選擇逃開,反復地與社會接近再疏離,以及她與家庭反抗的距離,這是讓我最印象深刻、最不一樣的影片。我只知道這是導演的第三部影片,其他資料不多,她可能沒有到太多其他的影展,我自己喜歡難吞嚥的影片,所以特別介紹給大家。

 

在兩部短片中,《一夜血婚》是我比較喜歡的影片,在視覺上及最後的結果,讓人有心理恐懼感,英文片名是水蛭,劇中講述處女婚姻,有些地方仍有此陋習,老男人可以用金錢購買年輕的處女新娘,也因為某些合約關係可以很容易地離婚,家庭會為了錢把自己女兒賣出去,因此看起來是婚姻,實際是性交易。這部影片有趣的地方在於大家常以「流血」來判斷處女,而影片將吸血的水蛭和處女流血做連結,那是讓人想不到的。我大概介紹到這邊,與大家分享我在看這些影片時會有什麼想法,大家看完後可能也會有各種不同的想法。

 


羅:

 

謝謝敏容,敏容講的很棒,也講出我們設定單元的精髓,我稍作補充,女性影展已二十三年,我們對女導演拍女性主義電影已經很挑剔了,尤其我們接觸到很多歐美充滿實驗性的影片,以及大導演、談身體、談意象的影片,我想補充《愛到卡慘死》這影片,我們一度掙扎過,因為以女影的層次放這樣的片子,其中的確好像女性仍困在男性是否解救她的角度之下,不符合女性主義倫理,不符合女性影展倫理,我們這次開此單元就是要從敏容說的以低成本、以衣索匹亞的民俗風情來說,在那個國家裡已是很大的突破,因為在非洲女導演非常地少,第二個她要談非常衝擊性的議題,談性工作者,談宗教的限制問題,她也是先鋒,因此給這個片子一個機會。

 

我在這個單元裡,補充一個大咖和一個新秀;《炙熱豔陽下》的導演在印度已是非常知名的專拍商業片的導演,她之前的作品是寶萊塢式的,節奏非常明快,整個印度電影發展已分成好幾個派系,包含寶萊塢,包含北方的泰來塢等等,但我覺得女導演有沒有女性意識也是個啟蒙的過程,她以前拍的是商業性質電影,直到她進入一個村莊,認識了一些受困於不公不義的種性制度、奇怪的婚姻制度包含童養媳等的人,於是她自己編出這樣的劇本,找了四個受困於這樣環境的女性,她以商業手法拍出這樣的影片,這在女性影展也是難得一見,所以我認為她算是在新秀群裡我很看好的印度女導演。

 

大咖則是在「國際影人聚焦台灣」中的「達妮絲塔˙帕圖吉」,她是《炙熱豔陽下》其中一位女主角,在四名女性中是很重要的一環,她演一個在婚姻制度下從小就是童養媳的角色,被丈夫欺負,後來變成寡婦,她幫兒子找了一個也是童養媳的老婆,她的角色就變得很尷尬了,她兒子是在印度父權思想體制下長大的,她到底該袒護兒子嗎,還是該如何面對這個童養媳,童養媳也在經歷她年輕時的苦難,所以在其中她非常糾結,導演詮釋了她這角色的內心戲。更重點的是,她亦是《孤島程式》三個橋段中的女主角之一,她本身是印度一線大咖女演員,在2007年拍了《金石街Brick Lane》,那部片的導演是去年、今年很有名的《女權之聲》的導演,這位女演員被視為印度「在傳統體制下產生新思維」這類型電影的演員代表。我們這次很榮幸邀請她來台灣,她本身也是歌手,非常有女性意識,這次雙線敘事有一個要點是我們不只邀請女導演,也邀請女演員、女攝影師、女製片及女策展人,要來討論影像產業中的每一個環節,除了女導演外,可能還有一些人沒有被看見,這也呼應了現在女性在影像產業中同工不同酬的問題,或許也可以深深了解到女性演員在印度可能受到什麼待遇、歧視,這部份等她到台灣來跟大家聊聊。謝謝敏容,大家若有問題歡迎在Q&A時間提問,接下來我們請亦絢跟我們談談她看的影片。


張亦絢(以下簡稱張):

 

我這次看的每一部影片都覺得非看不可,先從艾克曼開始講起,艾克曼在四十年前開始拍電影,剛才敏容提到歐美已成為某種固定的風格,也比較有資源,我們也能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四十年前的艾克曼,即使在歐美,它們的內部其實也有資源較少、比較沒有說話聲音的,以艾克曼的例子而言就是女性、女同志。

 

我自己是十九、二十歲時開始聽說艾克曼,聞名了十年後才看到,所有提到她的人都以非常極端的言詞形容她的電影,如看了會非常震驚或是無法取代的體驗等等,我去看了之後,覺得那些言語真的不算什麼,也感到非常震驚。我主要閱讀法國的文章,去年她過世時,那些向她致敬的文章都以「珍妮德爾曼之前」、「珍妮德爾曼之後」的電影史說法在討論,她所造成的震撼,以及不可取代性是很絕對的。

 

 我講一些她的傳記資料,讓大家有些了解,我想推薦大家能看就盡量全部都看,因為這其實只是她四分之一的作品,剩下四分之三也非常精采,這次影展是十分難得的機會,《珍妮德爾曼》《我你他她》是兩部大經典,到現在仍有許多導演、錄影藝術、藝術家會不斷談到,這兩部好像不需要特別推薦,但還是稍微提一下;另一部是《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它是一部沒有使用檔案影片,在接近艾克曼過世前一、兩年開始採訪與她相關人士的紀錄片,這是非常珍貴難得的,因為艾克曼在其中親自談電影,她是個頭腦非常清楚的人,當她自己說出來為什麼她這麼做、她的策略是什麼,那是非常準確的,但對於要介紹艾克曼的人而言則非常為難,因為她的電影是用來「體驗」的,那體驗在每個人身上有非常大的差別,震驚之處在於,你必須自己付出時間去看才能有所體驗。像是有人會說對《珍妮德爾曼》感到厭煩,我則是不太怕厭煩,會想跟它耗到底,這厭煩看了太值得了。如果想了解香妲的人可以看這兩部和《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

 

 

《轟掉我的家鄉》是她十七歲時拍的,我也非常推薦,當時她已是非常成熟的電影導演了,這也讓我們思考自身的電影環境、資源,若我們也有十六、七歲的天才,我們能否好好培育她。若非以知識的角度,我也非常推薦《8月15日》,但看起來可能也會讓觀眾不太耐煩,我看到最後則是非常感動。

 

 

她是波蘭猶太人移民到比利時的移民第二代,她的家族裡有非常多集中營的受害者,媽媽是少數倖存者。在當時的歐洲,希特勒以非常愛好電影而聞名,他大力推動電影,但有猶太背景的艾克曼不可能對這件事沒有感覺,她在接受採訪或談到電影時,她經常講到「官方電影」,或「這讓我受不了,什麼東西都讓我想到德國」,這身分背景讓她的電影很早就開始思考並帶有警覺性、反省「大場面」、「有政治宣傳意味」的電影,即使她在拍女性、性別的議題時,她也避免政治宣傳或過份壓倒性的思考。

 

她談到自己父母時,說他們是「非常細緻的人,並非因為受過很好的教育而是他們飽受磨難」,從這樣的說話方式,可以了解艾克曼大概是如何想事情的。我們有時覺得離集中營或猶太人的處境很遠,但以艾克曼那輩的人而言,可以從另一個藝術家波東斯基來看,他與艾克曼一樣有著猶太背景,波東斯基講述屠殺事件過去後家庭的氣氛,家裡的人覺得要整天用線綁在一起,若有一個人走遠了就會消失,大家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必須要封閉在一個安全環境裡。這在《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有多多少少談到,對艾克曼而言,在要「緊緊聯繫在一起」的家庭背景中,她跑法國、紐約,就成了很大的挑戰,而她的母親起了很關鍵的角色,艾克曼一直說母親從始至終都很支持她,這源自於她的外婆也是個有藝術天份的人,但因為屠殺事件而無法繼續下去,所以母親很支持這個非常非典型的女兒的成長歷程。

 

還有她作品裡的女同志的部份,在一些資料裡會看到艾克曼拒絕她的影片在同志影展播放,包括在《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裡她說:「我就是做電影」,表現出對同志標籤的抵制,但我們要去看為什麼,在歐洲大家都知道她是女同志,所謂知道並不是口耳相傳,而是在1974年的《我你他她》中她自己點出女同志的性愛,並親自演出,在當時很震撼。在《轟掉我的家鄉》也是親自演出,艾克曼本身是個非常棒的演員,大家比較偏重她導演電影的議題性和震撼性,但在方法學上她也是非常有能力的人。

 

無論是《珍妮德爾曼》《我你他她》,在當時大家都說「從來沒有人處理過這個題材」,我重看《我你他她》的影片及資料,才發現當時不僅是艾克曼親自演出女同志性愛,還是跟她的女朋友一起演,這其中有些微妙的部份;直到現在,有些非常愛護艾克曼的人仍會迴避談艾克曼女同志的部份,那迴避並非是壞的部份。《我你他她》是不易講述的,因為講述她「拍了一個時間非常長、有很震撼的女同志性愛所以重要」是有問題的,我在為影展撰寫的文章中稍微分析了一下,她其實不是關於女同志被看見,而是她「用時間結構出一個女同志的眼睛」。任何對電影的詮釋、介紹都會被限縮,即使我做了這樣的詮釋,但這部電影遠比這幾句話來得豐富,她二十幾歲時拍《我你他她》,在當時主流電影裡不要說女同志性愛,表現女人的情慾都寥寥可數;但在非主流的色情場域裡,女女性愛則是老套的題材,所以她怎麼拍才能讓觀看的人認為這是女同志,而不是被窺伺、視為色情消費,這要親自看影片才能了解。

 

 

大家講電影《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有長時間的女同志性愛應該是受艾克曼的影響,《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是不錯的影片,但兩者相比,《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的性愛部分沒有艾克曼電影來得震撼,艾克曼自己說當時在拍《我你他她》是非常強烈的行動、採取立場,她有一個非常天真、樸素誠實的創作性格,她不見得是以知識性的方式來說服你。

 

我剛好有機會看到《珍妮德爾曼》拍攝過程的影像,因此可以知道她的導演方法,電影中的女演員Seyrig是當時非常有資歷的明星,因此大家都非常震撼。在法國的脈絡裡,她是一個美麗的代表,電影有兩個特點,一是反明星化,艾克曼非常有意識地要一個真正的日常,不是電影裡的日常,那是比觀眾習慣的電影呈現的日常還要還原的東西。有兩個例子,一是艾克曼要女主角讀信時別有太多的表演,又如Seyrig原本是不泡咖啡的,但在《珍妮德爾曼》裡艾克曼先寫好,拍的時候錄影讓Seyrig一遍又一遍地重練泡咖啡。      

 

 

第二個是長鏡頭或翻譯為不剪接鏡頭,艾克曼被說是拍紀錄片,或照著實際時間錄影,但艾克曼的想法是要讓人在看電影有感受,所有的長短都不是用真的,總是要更長或更短,所以她的寫實是高度場景調度的寫實。


羅:

 

我先補充香妲的部份,她的電影不是高潮迭起、精采連連那種,她曾說大部分的電影都是為了逃避日常,所以我們要去電影院,但她的電影剛好相反,她要表現日常24小時裡那些細鎖的地方如泡咖啡,所以是刻意表現出來,要逼觀眾面對它,因此她的電影並沒有要取悅觀眾,而是要觀眾感受非常不耐煩的那一面。


張:

 

我覺得自己仍是被取悅的,艾克曼她不是那麼悶的,那感覺就像是我小時候家裡剛裝冷氣,我和弟弟會刻意跑到沒開冷氣的房間,再一口氣衝到冷氣房裡,會覺得好涼;艾克曼的電影是非常有概念地要給觀眾什麼感覺,我覺得她的電影是「從窒息到呼吸的過程」,那呼吸的感覺是更鮮明、強烈的,她其實也是個喜劇天才。

 

艾克曼與「非典愛慾」單元裡的《野性的誘惑》在外觀上看起來非常不同,會將《野性的誘惑》歸於很有夢的深度的視覺性,這部不是「小紅帽和大野狼」,而是「小紅帽和她的大野狼」,這部片中有非常禁忌的部分,但這不是我將它與艾克曼放一起的原因,而是他們皆具有非常強烈的「官能」,可以在艾克曼的《8月15日》中看到這種尚未被教育的「感覺性」、「女生的身體感」,那不是為了呈現、被教育如何勾引一個男人,而是在「童年性的官能感」,因此這兩部電影可以放在一起看。即使艾克曼有知識分子的樣貌,在《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裡的葛斯.范.桑導演(Gus Van Sant)就說他受到艾克曼很知識分子的部份所影響,但他認為艾克曼電影也有通俗平易近人的部份,因此他會偏重談艾克曼平易近人的地方。

 

 

剛才提到鄭明河導演的《遺忘越南》,若將它和艾克曼的電影放在一起談,什麼東西會被特別突顯出來?雖然他們的方法不同,但都取消了主導聲音;在艾克曼的一些電影裡會有敘述者在說話,但不是絕對敘述者,不是傳統所說的最權威、客觀的敘述。有耐性的人可以去看鄭明河這部影片,裡面有非常多細膩的東西。接下來談《榆樹與海鷗》,現場有契訶夫的愛好者嗎?看到這片名應該會立刻聯想到契訶夫。

 


羅:

 

我補充一下,我們讓亦絢看的影片包含了大咖香妲˙艾克曼,還有兩位很重要的人,一是鄭明河導演,年輕人或許不知道鄭明河,之後可以請亦絢補充,鄭明河的電影是「拍到荼蘼˙影像成癮」單元裡的《遺忘越南》;另外一個是同單元裡的《榆樹與海鷗》,是大咖提姆羅賓斯(Tim Robbins)監製的影片,而這部片的女導演佩特拉.寇斯塔(Petra Costa)是我非常想介紹的新秀。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咖導演是剛才亦絢提到的《野性的誘惑》的導演,我等一下會補充。我覺得鄭明河與香妲有同樣的特色--具有離散經驗、旅人經驗的女性導演。


張:

 

《遺忘越南》時,讓我想到我的作品《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那背後都有一些關於記憶的思考。在看影片前我想說自己對越南沒有深入的了解,好像看《遺忘越南》會看得很辛苦,但我推薦兩種人去看這部影片,一種是對越南很感興趣的人,一種是對越南一無所知的人,兩種狀況會看到很不一樣的東西。我會將其定義為「將越南的記憶危急當成肖像畫來處理」,它並沒有給觀眾大部頭的越南歷史,相反地,它是去面對我們台灣常談到的「遺忘記憶的鬥爭」,影片將其中嚴重性的東西呈現出來。因此相對於要了解歷史,影片反而是以輕鬆卻能了解非常重要的事情的一部電影,我蠻推薦此部電影。

 

回到《榆樹與海鷗》,看到海鷗會聯想到契訶夫,契訶夫作品中的女性主義也是很值得談的。海鷗裡面有一個名為妮娜的角色,在契訶夫的戲劇裡其實是個向女演員致敬的角色;妮娜雖然受到許多背叛和傷害,但她在藝術上找到自己的道路,像我年輕時會將妮娜的話抄寫下來作為座右銘。這部片很諷刺的是既承接了契訶夫,但也放入了一個很不一樣的視角,電影中的女主角是名女演員,但因為懷孕,她會失去妮娜這角色,這部電影在處理女人懷孕、女演員懷孕的主題,就女性處境的問題來說,它是如此地進入女性經驗,雖然這是比較本質化的經驗,這點與《珍妮德爾曼》有些平面關係。在反敘事電影的作法上,《野性的誘惑》及《榆樹與海鷗》這兩部反敘事、反思的部份不是那麼傳統,而是處理得非常圓滑,意思是這兩部片可以讓「很不能接受非院線片」的觀眾去看,劑量不會重到讓人承受不了,是個很好的開始。

 


羅:

 

我知道亦絢還有很多要分享,如果她願意的話,她很適合在影展期間當我們很多場的映後座談的講師。很謝謝亦絢,但因為時間關係,我們無法談那麼多,今天想讓大家了解香妲是個大咖,在亞非有一群新秀,我補充了一些包含《野性的誘惑》的導演及《榆樹與海鷗》,我們之後的多場講座會再談。有人要提問嗎?

 

Q&A


Q:在張亦絢的文章中有提到香妲的《我你他她》開創了「第四人稱單數」,我不太能理解,想請你再多說一點。

張:那不是我的說法,主要是電影學上有這樣的說法,我個人覺得這說法有點詰屈聱牙,建議你可以讀我在影展專刊寫到的「什麼是女同志的眼睛」,比較容易了解。在香妲電影裡已經不是第一、第二、第三人稱的問題,那所謂的第四人稱,我給它的另外一個名字是「女同志的眼睛」,但這眼睛如何出來的?它是必須在時間裡結構出來的,不是任何一個切割的單一片段所能感受到的,必須讀到每一個片段裡互相拍打的潮浪,我對電影學上的「第四人稱單數」這說法並不是很滿意,可是仍想以它來呈現電影中的複雜度。

 

Q:我想請問兩位與談人,若要在香妲艾克曼的電影以及亞非新視界裡,必須選出一部必看的電影,你會選哪部?

羅:我自己先分享,這很難選,香妲是一個很恐怖的人,我第一次看三個小時的《珍妮德爾曼》時,看到最後我整個人靈魂出竅、放空,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可是它有很奇怪的魔力,那三個半小時的影像,在往後的十年間就如同鬼魅般一直跟著我,我怎樣都忘不了。之後我開始研究她的作品,像《我你他她》的精采度,還有她很多很衝擊、吸引人的視覺意象,讓人一直忘不了,也一直思考她為什麼要用第四人稱的視角,為什麼要用主觀鏡頭,為什麼要用那麼長的時間去拍攝。

 我後來異想天開,在社大教書時,因為太喜歡香妲,所以想開一個香妲艾克曼的課程,但在那過去的十年間,台灣根本找不到香妲的片子,她是世界有名的導演,但台灣居然找不到她的電影,這讓我很辛苦。我在教學時,因為大家不耐煩,我將三個半小時的影片用十六倍速快轉,那影片就如同被作了法,鬼魅就消失了。難得有這次的機會,你一定要好好地進戲院用大螢幕把它看完,你就會理解為什麼說那如同鬼魅般,我還要逼敏容去看,這次難得有如此珍貴的機會,珍貴之處在於,第一是在台灣找不到艾克曼的影片,第二是全部都是數位修復的版本。目前比利時的皇家電影資料館正在一部部修復艾克曼的舊片,已修復七部,我們全部引進台灣放映兩次,外加《無處為家:關於香妲兩三事》,整個把香妲的脈絡講得很清楚,包括她本人講述為什麼要拍這些東西。


郭:我會推薦《無臉的歲月》,因為其他影片都可以找到歸類、連結的方式,但我在看《無臉的歲月》時是如此的排斥,看完影片就是忘不了女主角的臉,她毫無表情,毫無原因地拒絕被這世界收編、了解,這令我好奇,想更了解我與這部影片的關係,以及她到底在反抗什麼,這是會讓我思考的部分。


羅:敏容推薦《無臉的歲月》,大家都聽到關鍵字了。電影是我們四個不同選片小組的成員選出來的,其中一位王君琦教授,她特別喜歡《無臉的歲月》,因此這部電影已獲得兩票了。


張: 我總是個不守規則的人,所以要提供兩個答案。如果你是一個不怕難的人,想刺激自己深刻地思考,那推薦《我你他她》,儘管你會覺得其中有很多不了解、不確定的地方,但那會跟著你一輩子,刺激你思考;我第一次看《我你他她》震懾到不行,第二次看還是震懾,但向度不同,它是一個有難度,但那難度是很有意義的電影。另一部《珍妮德爾曼》雖然被形容為很可怕的長,但我稍微提示一下,艾克曼如果要寫傳統劇情的電影,她也會寫得非常好,《珍妮德爾曼》是非常「少部分」非常「節制」的電影,即使那「少部分」和「節制」都非常棒。我認為若觀影習慣被制約的觀眾,確實《珍妮德爾曼》看起來會有困難;若不帶預設,則它是相對簡單的電影,電影呈現出豐富的性別議題,包括洗澡;我前陣子看到一個多拉a夢的終極研究,統計出只要場景移到宜靜的房間時,宜靜一定是在洗澡,可見「洗澡」在再現上,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在看《珍妮德爾曼》時,片中長時間的洗澡間的鏡頭,會有非常多的感觸,能啟動思考開關,在思考時會有痛苦,痛並快樂著。
 

羅:因為時間的關係,今天的講座就先到這邊,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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